【戚顾古代】破窗

盏宁:

夜很深了。

明天会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因为今天的月亮又圆又明亮,盯着看久了几乎能刺出眼泪。

就算是闭上眼睛,依然觉得眼前发着白。

戚少商再一次翻了个身,扯过被子挡住眼睛和半张脸。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他再次拉下了被子。起身,盯着那从破落的窗纸中渗透下的白惨惨的月光,终于掀开被子下床。

必定又是一夜无眠。

 

他一人走在寂静的街头,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

他喜欢浓烈的激烈的义烈的事物。酒,必定要最烈;剑,必定要最快;情,必定要最浓;就连伤,也必定要最痛。是以,眠,更要最酣。如若不然,不若不眠。

他的脚步丈量着这个城市的每一寸土地,他踏在其上的每一步都沉重无比。因为他早已不是一个人,他的血还在流,因为别人为他流血,他的命还在,因为别人为他丧命。所以他一个人,背负着太多的血,太多的命,太多的责任辗转在这里。有时他甚至不能感觉到自己活着。因为他曾经那样热烈地活过,烈酒,美人,兄弟,豪情,壮志,抛去了这一切,他好像一具支配着重担的空壳,苍白的如同而今他手中的剑。

痴。

他感受到自己的心跳,规则,有序,平稳得仿佛不存在。

如果整个汴京还有一个原因,一个地方,能让他心跳紊乱,那么只有那里。

 

他站在远处静静地看着那座荒废的酒肆。

这儿的老板已经嫁给了东家,他们的婚礼轰动了整个武林,一段时间之内,所有人都为那一场婚礼的美好繁荣津津乐道。却独独没有人在他面前说起。

他也没有去。

并非是他不愿意去,是因为新郎官在婚礼之前找到他,低声道:“我是在做梦,不要让我醒过来。”

他有些想嘲笑他,刚一想却又笑不出声了。

他记起很多很多年前,那时她还不是新娘,那时她披发带花,他鲜衣怒马,她窝在他怀里看着滔滔江水轻轻抚鬓上的蔷薇。

“若是有一日我要嫁别人,你当如何?”

“我便再来送你一朵蔷薇。”

“就这样?”

“你若接了我的花,纵使你要嫁的人是天皇老子我也要抢了你走。”

说完,她笑,如雨后彩虹,雪后初晴,比鲜还妍,比心疼还楚楚。

“你若是来送我花,我便扔了那凤冠霞帔跟你走。”

那天他在屋顶上一个人喝了一夜的酒,在最后一坛酒中留下了一朵干枯的蔷薇花。

从此之后,他再也没有喝过酒。

 

可是现在他又闻到了酒香。

他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缩紧,再狂跳。

那破落荒芜的酒肆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那个人看起来很落魄,一身洗得发白的书生布衣,头上还仔细缠着书生的方巾。那张斯文又普通的脸上满是醉意,他继续举着酒瓶喝着,酒液顺着他的下巴滑下,他喝一会,停一停,看看月亮。

其实并不少见,毕竟春闱刚过,红榜已张,落地买醉的书生到处都是。

但是这个书生不一样。

他没有喝出天生我材必有用的豪放,也没有喝出有酒不饮奈明何的洒脱,亦没有酌饮以散愁的悲凉。喝酒对他而言好像是一种常态,一种无所事事而造就的必然,这种必然中透着一种深刻的萧索与悲哀。好像这世间,再也没有值得乐的事情,再也没有值得悲的事情,只有醉。可他并没有醉,他看月亮的时候清孤又寂寞,那不是醉了人该有的热烈与激昂。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书生喝醉了的模样。

是每一句话都沾染着骄傲与凄凉,是每一个表情都浸满酒香,月光与雨声。

他的心跳得更快了,他想大笑,又想叹息,而最终却不动声色地继续看他。

 

那书生应当不会武,若是他稍有知觉,他便会知道,他的周围已经围上了十七八个人,个个都是难得的好手。

戚少商的眼睛微微低垂,他的手已经扣住了剑柄。

他曾经在千万人之间厮杀丝毫不觉紧张,而现在,他的手心开始慢慢润出了汗。

因为这十七八个人正在缓缓聚拢,正准备向海浪一般一涌而上。而他们的目标显然并非是他,而是那个坐在台阶上喝酒的书生。

纵使领头的那几个人已经走出了树丛下的阴影,离他不过几丈的距离,那书生依旧维持着那个看月亮的动作,丝毫也没有改变。

戚少商滑到嘴边的叹息终于出了声,而后他提气起身,稳稳地落在了那几人身前。

那当头三人两男一女,见到戚少商忽而恭敬道:“戚大侠。”

戚少商扫了他们一眼缓缓道:“乌衣神针吴贤心,落英刀杨秀气,素手赫纤纤。你们都是现在最有名最贵的杀手,平常人想请动你们中的一个都很难,这次倒是很难得。”

吴贤心道:“不错,我们是贵。可这一票,我们都没有收钱。”

杨秀气道:“我们虽然是杀手,但也是江湖人,是江湖人便还是要讲道义的。”

赫纤纤娇声一笑道:“我们今天也要,替天行道。”

戚少商听罢点头道:“有趣。”

吴贤心亦道:“有趣。”

语罢两人直直盯着对方,眼便是刀剑,已拆上了四五个回合。

杨秀气年龄最少,一瞬间不明就理道:“何趣之有?”

赫纤纤柔柔掩唇道:“戚大侠是瞧着我们这些个下三滥的杀手还讲起了道义感到打趣的紧儿呢!”

杨秀气怒道:“我虽是杀手,可我收钱杀的都是那些本来也不当活的人。放着他们黑吃黑,给我日常讨个生计,左右不过你们这些大侠是杀人不收钱,我收钱罢了!谁知怎么的你们的钱都是天上掉的土里长的,单单我不成,我不收钱可怎么办?”

赫纤纤道:“谁要听你说这些。不过我倒是想听吴老先生说的他怎地觉得有趣了。拿戚大侠打趣儿,想来便有趣。”

吴贤心道:“戚大侠这种义薄云天的大侠理应善恶分明,却偏偏该杀的不杀,一放再放也就算了,现在还要一味袒护,岂不是有趣的很?”

杨秀气道:“对了,戚大侠今儿讲不定是凑巧。他毕竟不像我们这般明察暗访这么久,才找到这厮,何况他而今更是乔装易容,没准戚大侠是没认出他?戚大侠,这个人是——”

说着便伸手指向那醉醺醺的书生,赫纤纤忽而一下拍落了他的手,冷冷道:“戚大侠要是认不出来,那可不就是我们认错了?”

她说完对戚少商挑衅一笑,她笑得很好看,她是江湖上有名的美人。但是她笑得戚少商忍不住偏过了头,因为从某一日开始他便对这种挑衅嘲讽又动人的笑容过敏。

世界上的书生有千千万万个,让他驻足让他凝视让他心跳紊乱的,永远只有那一个。

杨秀气惊道:“认错了?他不是——”

 

“是。”

所有人都被这一声惊得回过头来,看着那个放下酒瓶的醉醺醺的书生,他已经起了身。

在伪装失去含义的时候,人到底还是希望做自己。

他伸手一样一样撕扯着脸上的伪装,假眉毛,假胡须,假面皮,最后扔开他包住头发的方巾。他随意一束的发倾泻而下,浓黑,曲卷,映着他隐藏了许久的真实面容白到不尽真实。

他的动作很慢,但是却没有人着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看着他,没有错开他的每一个细小的动作。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戚少商,或许是因为太久不见,他的目光有一些熟悉,又有一些陌生,比酒浓烈,比刀锋利。他的嘴唇一点点提起,吐出了一个很久不曾提起的名字,一旦说出,带有一种缠绵的咬牙切齿。

他说:“戚少商。”

他又笑,“大当家的。”

 

戚少商忽然动了,他出手的速度很快,在三步开外,直逼顾惜朝。

所有人的神色在那一刻泛起各种各样的变化,惊讶,激动,揣测。

而顾惜朝并没有动,他的笑容凝固在唇边,眼帘微低,全身带着淡淡的倦意。

所有的旁观者都在心底幽幽暗暗地叹了口气。

毕竟顾惜朝是个极年轻极好看的人,他刚刚露出的面容比月亮还要皎洁。只是可惜,他即将成为一具极年轻极好看的尸体。

这一声叹息结束的时候,戚少商的手停在了顾惜朝的脸颊上,轻轻撕去了那一丝残留的易容的痕迹。他的手接触到他的脸,他的指尖滚烫,他的脸颊冰凉。

现在,他的脸上终于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他就是那个原原本本的顾惜朝。

这时戚少商向他微微点了头,稍稍看了他一眼,但只是一眼,便没有再看。

 

因为那身后已经如同炸开了的油锅。

 “哟,戚大侠这是舍不得杀?”

“戚大侠这可是在验明正身?”

“他到底是不是顾惜朝?”

 

戚少商好像完全没听到这些声音,又似乎一一听得很清楚。

他再次回过头看着他,目光深邃而尖锐。

他的语气有些故作的陌生和试探,又有些藏不住的欣喜和嘲讽,他说:“顾惜朝。”

整整一年半,他都没有去想起这个名字,因为这个名字在他面前是被竭力掩藏的,因为这个名字属于一段不该被追究也不该追忆的过往。其实,他还是时常想起他,有时是他的目光,有时是他的笑,有时是他的命运,有时是他的才华,有时是他的骄傲,有时是他的血,有时是他的痛苦,有时是他的恶毒,有时是他的琴声,有时是他的剑法,有时是他的绝望。而这些都是支离破碎的回忆,他从未系统地将这些不断冲入脑海的碎片归纳汇总。而一旦他想要这么做,他只需要想起这一切的一切最终关联着的那个名字。

那个名字,是剑影,是刀光,是琴声,是酒香,是月光,是毒蛇,是最刻骨的情,是最铭心的恨,是让其余的一切都寡淡无味的浓烈。一旦他透彻地回忆起这一切一切的滋味,他忍不住着迷上瘾一般地又喊了一遍。

“顾惜朝。”

 

顾惜朝终于抬起了眼睛。之前他垂下眼睛并非是觉得戚少商要动手杀他,他只是觉得有点遗憾。但是他连遗憾都变得有点懒惰,毕竟一件事情重复太多次以后,做起来便容易懒散无味。他在无数个空闲的间隙设想过他和戚少商的重逢,他热衷于思考所有的可能性。

他曾想,未来再与戚少商相见,若他可以是驰骋沙场戴罪立功的军人,强劲的朝堂势力的幕僚,隐姓埋名的江湖奇侠,或者是一个神秘组织的龙头老大,到那时,他出现在他面前,一笑泯恩仇,弹琴论剑,那该多好。

只是可惜,曾经的他做不到,而现在已经被拍落在尘埃中痛失挚爱无力前行的他更加做不到。他不禁摇头,再见面,他还是一个布衣书生,而且是一个带着醉意的落魄的书生。他点头又摇头,最终叹息了一声避开了戚少商的目光,两人就此沉默。

 

吴贤心道:“戚大侠,你若是要手刃仇敌,自然由您先请。若您不忍心,那退开便好。”

戚少商摇头道:“不好。”

“哦?为什么不好?”

戚少商沉思了一会,抬起头目光清亮平静道:“因为我不答应。”他说完以后心中突然升起一种奇异的豪情。显然,他并没有太多的立场去反对这个提议。他入京已经整整一年,这一年里他如履薄冰,每一个决定都不再是纯粹的为自己而做,因为他不再是江湖里的九现神龙,他是六扇门的神龙捕头。他过去有太多次不明就理地任性,比如和卷哥决裂,比如接下逆水寒剑,比如请顾惜朝挂柱。而这一步步,都是错,一错再错,错到一无所有,只留下满身镣铐。可是很多事情明知道是错,可是又有太多人前仆后继。因为犯错的感觉,太迷人,艳丽过美人,酣畅过烈酒。

他能够那么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再一次把自己的生命投入一种全然不可知的境地,从他一年以来奉行专注的轨道上偏离拖开,他莫名地觉得痛快,甚至爽快到两腋生风。他能够很清晰地感觉到,每一次,顾惜朝在他身边,他便有使不完的力气,喝酒,舞剑,打架,拼命。一件事情比一件事情过瘾,一件事情比一件事情疯狂。

而现在,他要做得到事情比过去的更疯狂。

他低头,背对顾惜朝,缓缓拔剑。

他拔剑的速度很慢,似乎整个过程愉悦而不可言说。

慢到他身后的人的眉梢唇角全都提了提,又放下。

 

世人总说顾惜朝是疯子,有时他自己也甚至觉得说得有几分道理。

因为他一直追求的都是平地起高楼,一步便登天。他学兵法,便要指责孔明孙武;他论国策,便要自比管仲乐毅;他入江湖,便不能输戚少商;而纵使被千人嘲万人讽他依然不觉这一切有什么不妥。他坚信错的不是他,而是这个世界。他唯一的妥协是追随这个世界的规律,他要权势,要得志成龙,要证明他根本没有错。

然后事实告诉他,他错的离谱,错的疯狂。

或许他就是个疯子。对于别人来说,区别只在于有人喜欢疯子有人不喜欢。喜欢的人,比如晚晴,她会亲昵地捋起他的发丝,柔柔地笑笑地充满眷恋地叫他一声:“疯子。”不喜欢的人,则是鄙夷地,憎恶地,愤怒地向他嘶吼着:“疯子!”

而世界上只有一个人很坚定地认为他不是疯子,那个人还说,说他是疯子的人才是疯子。

而那个人正背对着他,拔剑。

世人都愿意向仇人拔剑,可是那人却要为仇人拔剑。

顾惜朝忍不住笑了。

——或许,恰巧是因为那人也是个疯子。

 

吴贤心,赫纤纤和杨秀气一同变了脸色。

吴贤心首先发话,他声音尖刻而冷淡:“戚大侠,你这是什么意思?”

戚少商剑已脱鞘,俊俊地,冷冷地抬起眼,“我想,打架。”男人始终是好斗的动物,江湖人犹甚。世界上谋生的方式很多,做生意,种地,打铁,搬砖。可偏偏有一群人选择刀口舔血,又岂能全怪罪生计所迫?关键还是因为喜欢,因为享受。

他说完以后顾惜朝突然觉得莫名地痛快,他的心甚至因为激动与狂喜而汹涌不停地跳动。他好像一瞬间活了过来,因为这世间还有人为了他打架?因为这个人恰好是戚少商?因为他也想打架?他一直厌恶着这一套草莽怪物的把戏。他心心念念的是庙堂之高,却永远走于江湖之远。他已经在尘土里匍匐的太久,他想要打架,想要挥洒血和汗,想要吐出胸口全部的恶气。

所以他动了。

他比戚少商更快。

他身上还有一样武器,他的小刀。

铁手收走了他的剑和小刀。但是铁手并不知道他到底有几把小刀。

若是他了解顾惜朝,便会知道,他永远也收不完顾惜朝的小刀——因为他离开了小刀便无法吃饭,无法睡觉。

这把小刀要够快够锋利,关键是要能够在必要的时候比任何人都快地割断自己的喉管。如果无法保证这一点,他更希望自己能够更快地死去。

他不死,因为他的命是他的妻子留给她的。

他一生一世都没有能够达成她的心愿,而她留下的最后一个心愿是让他活下去。

虽然这个心愿如同她过去的期盼一样,让他万分为难。

但是他还是决定要去做。

因为这已经是最后的一次机会了。

可是他还有自己最后的底线。他不愿再被侮辱,不愿落在别人手上连一条狗都能死得比他体面。因为他结下的仇恨已经太多,一旦落在那些恨他的人手上,这几乎是一个必然的结果。所以他需要有个准备。

他并不害怕死,甚至每一天都在期待。

因为他的一生已经全部毁了。理想,爱情,欢乐,都已经被断送。

他所剩下的事情无非就是等死。

既然如此,他又如何能不期待。

他所欠缺的,无非是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让他能够从妻子最后的期盼之中顺利解脱。

若是今夜戚少商没有突然出现,他这一次出手,目标便是自己的脖子。

他喝酒的时候便已经打算好了。

他看着月亮的时候正在最后一次思索他在临死前的遗憾,但是他发现他所有的遗憾都已经没有了弥补了可能的时候,他便觉得更加坦然。

 

可是戚少商来了。

直直地拦在他身前,他为他撕去他脸上最后一抹伪装,他为他拔剑。

他让他再一次发现他的心还会跳得这么快,快得他发现他其实对生命还存在那么多期盼。

他还想跟戚少商好好打一场,还想跟戚少商并肩作战一次,还想跟戚少商喝一次酒,弹一次琴。他的心跳让他发现,这些所有的希望竟然都紧紧地和戚少商连在一起。他的一切都毁了,只剩下戚少商。他每一夜做梦都梦见戚少商,从很久以前开始,这已经成了一种习惯。戚少商是他生命中最恨的人,亦是现在世间他最在乎的人,所以,对他而言,戚少商就是他的。

他握着那把原本打算刺进自己脖子的小刀直直刺向赫纤纤。

因为他知道戚少商不会愿意对女人动手,他也不愿意。

可是他这一生已经尝够了做一件并不愿意做的事情的滋味,多一件已经无所谓了。若这样,可以让戚少商少做一件未尝不是一种圆满。他从来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如何盼望的,他一方面期望不遗余力地打击戚少商,一方面又并不忍心让戚少商受到任何屈辱与委屈。可他并不是一个喜欢深思这些对于现状毫无裨益又几乎不会有答案的问题的人。所以他选择不想。

在他出手的同时,在场的所有人都动了。

 

杨秀气一步当头,挥刀劈向戚少商,戚少商只是偏步转身,连剑都没有提起。

他的招式之中带着一种苍凉的傲气。

他的步子很快,他的剑要直直指向吴贤心。

吴贤心缓缓抬了手,他们身后的十七名黑衣杀手已经围了上来。

那十七名杀手动作迅猛地挡在吴贤心身前,齐刷刷地亮出了刀。

但是,显然他们根本拦不住戚少商。

十七人的阵型只消十招便已经被撕出了一个裂口,有四人已经在戚少商的一心无二一意孤行之中倒地不起。

这四人倒下的位置上已经填上了吴贤心与杨秀气。

吴贤心的脸色并不好看。

当一件以为很简单的事情却变得很复杂的时候,人的脸色通常不会好看。

而且他知道,如果这一刻解决不掉戚少商,下一刻,事情将变得更加复杂。

而杨秀气的脸色却十分好看。

他年轻的脸庞简直散发着兴奋的光芒。

毕竟,不是任何江湖人都有机会对阵快剑天下第一的九现神龙。

战斗总是让男人兴奋,尤其面对着一个高深莫测的对手的时候,这种刺激感尤盛。

 

顾惜朝却并不觉得刺激,纵使他的小刀已经陷在了软玉温香的纤纤素手之中。

江湖上最硬的手是铁手,最软的手则一定是素手,同时也是最柔软最灵活如水一样变幻莫测的手。

江湖上的每一个“最”字后面都踩踏着成堆的佐证。

可是顾惜朝出手的时候却似乎很有信心,似乎他手中的小刀比能窥得破万千变幻,能算得透深不可测。

他做事情的时候都十分有信心,越是不可能的事情他却越显得有信心,好像他能够上天入地并且习以为常。

赫纤纤的空空柔柔的右手已经牢牢握住了顾惜朝的小刀,她的左手正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顾惜朝出击的时候,顾惜朝却连闪避都没有。

她对上他的眼睛,他的目光清亮温柔诱惑,如同风吹过的湖面泛着一点点微微的涟漪。

他突然笑了,眉眼弯弯,揉碎满天月色,好看的让她有片刻的诧异和迟疑以及一阵疼痛。

她的左手最终被没有碰到顾惜朝,她的右手也松开了顾惜朝的刀。

她右手的小手指的两个指节已经消失。

她的右手很小很白很软,沾满了鲜血,她自己的血。

她难以置信地望向收回刀的顾惜朝,顾惜朝依然看着她。

一笑倾城。

她听说过这个招式,戚少商的一字剑法中最诡谲最不入流的一招,亦是他一剑逼退强敌因而名满江湖的一招。

她的目光幽幽地怨怨地投向那个正在十几人中厮杀腾跃的白衣人,但是她的目光被切断,顾惜朝拦在了她身前。

顾惜朝依然在笑。

一笑倾城。

她突然觉得自己距离某一个很不得了的真相如此接近,她的后背突然一阵发冷,她突然有了一种直观地感受。

顾惜朝的命她拿不走了。

再不走,就不能走了。

一个成功的杀手,最重要的品性并非杀死目标,而是保全自己。

否则,熬不到成名成功的那天,多半已经完蛋。

 

吴贤心堪堪避开了戚少商的一剑后阴沉地凝视着赫纤纤翩翩而去的小巧灵秀身影。

杨秀气招招直追戚少商。

纵使他不算是一个合格的对手,但拼命的执着的对手总是让人尊敬的。

杨秀气的脸颊发热,呼吸急促,他感到了一种由衷的骄傲。

他已经在戚少商手上走了三十招。

他恍惚之间已经觉得自己或许能够追平戚少商。

可是他并不知道,他在认真的戚少商手上,或许只能过三招。

能够让男人在打架的时候都走神的困扰并不多。

可是戚少商却遇到了。

他的困扰正握着沾血的小刀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看得他心头火起,手上的力气也豁然大了起来。

 

顾惜朝挑眉的瞬间杨秀气睁大了眼睛。

因为他的刀已落地。

破碎的钢屑纷纷绕绕地飘了下来,犹如落英。

戚少商握着剑皱着眉眼都不愿抬。

顾惜朝缓缓走到了戚少商身侧。

他凝视着那半截插入土中的刀刃叹息道:“原来落英刀竟然是这个意思——”

杨秀气的脸涨得通红,而后又发白泛青,呆呆立在当场。

戚少商却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他的剑光突然暴涨。

与此同时顾惜朝亦毫无预兆地向后连退了三步。

因为他们都很清楚,接下来要面对的,方才是真正的杀招。

乌衣神针。

 

吴贤心的针之所以被称为乌衣神针,并非因为针是黑色的,亦并非他喜欢黑色的衣服。

因为,所有人都相信,死神是通体皆黑的。

死亡来临的时候,犹如一件乌衣罩在眼前。

吴贤心出手的时候死神便已经悄悄降临。

最绵密的针,最剧烈的毒。

只在一霎。

 

一霎之后,杨秀气回过神来的时候天地已经为之一换。

吴贤心仰面倒在地上。

许多人都认为高手之争当是旷日持久惊天动地难分胜负。

但归根结底,再高的高手,亦是人。

人便不过几处要害一条命。

杨秀气抬起头,他前额的发丝忽然齐齐飘落。

他知道,世间最快的那柄剑正刚刚在距离他的头不过一寸的地方走了一遭。

戚少商站在他身侧,死死地盯着顾惜朝。

顾惜朝半跪在地上,按住左边的肩膀。

时间仿佛凝固。

他们两人都一动不动。

 

在上一个刹那。

戚少商的剑连连挡住了吴贤心的三次发针。

吴贤心的第四针便改射向顾惜朝。

但是那一针依然撞上了戚少商的剑,而后射向了杨秀气。

戚少商阻断它射进杨秀气的头颅的同时,吴贤心连发了两针。

一针向戚少商,一针向顾惜朝。

与此同时,顾惜朝也连发了两枚小斧。

一枚向戚少商,一枚向吴贤心。

而现在。

吴贤心的两根针,一根落在地上,一根在顾惜朝肩头。

顾惜朝的两枚小斧,一枚插在土里,一枚插在吴贤心胸口。

杨秀气忽而向戚少商深深地鞠了一躬,随后即刻退去。

 

顾惜朝缓缓抬起头,戚少商的模样落在他眼底唤醒的是他本能地惊恐。

顾惜朝并不知道,他已经习惯在慌张的时候反而下意识地流露出笑意。

这种笑意在别人眼中往往带着一种原始的挑衅。

戚少商正飞快地靠近他。

他听到布被撕裂的声音,接着他胸口一凉。下意识的动作还没有出手,穴道已经被牵制住。他的所有问题都卡在喉间化为一声呻吟。

 

戚少商低头在地上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鲜红鲜红。

戚少商绷紧的眉头忽而松开,他的声音里的激动很容易被人误解成恼怒。

“原来三宝葫芦还在你身边。”

顾惜朝抬头,挑起眉头道:“亡妻遗物。”

“我听说三宝葫芦能解百毒,我一直以为是假的。”

顾惜朝仅仅扫了他一眼,那一眼不带任何情绪。戚少商嘴唇的触感还留在他肩头,这种感觉诡异地让他说不出话来。

 

接下来便是一阵沉默。

戚少商忽而道:“原来你还有两只神哭小斧。”

顾惜朝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只有两只?”

“因为铁手只有两只手。”

戚少商听完后平静地“哦”了一声。这一声之后他竟然奇异地松懈了下来。

顾惜朝身上已经没有了任何武器任何战意,所有的敌人都已经退去。

这个不寻常的夜晚好像也已经接近尾声。

这一场战斗来得太快亦去的太快。

好像血液里汹涌的躁动还没能平复。

他们的分别好像很久,又好像从未发生。

戚少商看着顾惜朝,顾惜朝亦看着戚少商。

好像已经到了分别的时候。

又好像并不应当分别。

而身后,便是一座尘封着的旗亭酒肆。

 

所以,当他们对坐在沾染着灰尘的酒榻上的时候一切都是自然而然。

连沉默都是。

酒樽已经空空如也没有半滴酒水,唯一壶月色。

顾惜朝的衣衫从胸口被撕裂到肩头,虽然故意掩盖,却依然露出小点裸露的皮肤。

他望向戚少商的眼神和他的皮肤一样光洁坦然。

他们曾经生死相对亦曾经同生共死。

 

戚少商忽道:“你还活着。”

他说话的时候竭力保持着平静,压抑着所有情绪。

顾惜朝道:“铁手对我说过,‘知道你为什么还活着吗?因为晚晴为你而死。所以,你不能死。’”

 “原来铁手这么恨你。”

顾惜朝听罢微笑道:“若是日后小妖负了大娘,你不会恨他么?”

戚少商抬起眼,看着顾惜朝的笑容平静道:“我会一剑杀了他。”

顾惜朝继续笑道:“你说息红泪听到了会不会感动地回到你身边呢?”

说完他便笑得更厉害,简直要笑出眼泪。

他的笑声一下下刺进戚少商的心脏,让他全身的伤口都一齐痛了起来。

他笑得时候眉眼生动地不像话。

他笑着笑着突然笑不出声了。

戚少商捏住了他的下颚。

 

他仰起头任由戚少商的目光缓缓扫过他的眼梢,脸颊,唇角。

他记得他的每一个表情,在淋漓的鲜血和刻骨的仇恨之中被深深种入他的脑海。

出乎意料地顾惜朝并没有反抗,甚至没有挣扎。但是他浓黑狭长深邃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仿佛要看进他的骨髓。他甚至觉得自己捏住的是一条斑驳美丽又恶毒的蛇,正等待着良机,一口毙命。

这种眼神看得他头脑发昏。

他不是第一次这么看他。

在雷家庄,在安顺客栈,在三门关,在鱼池子。

每一次他这样看他,都让他头脑发昏。

熟悉的过往终于平铺开来。

这一次戚少商没有丝毫退让地承接着这种目光。

他还有使不完的力气,还有没打完的架,还有不够尽兴地拼杀。

他心里的莫名种下的爱恋与未曾断绝的憎恨翻江倒海。

 

他在这条毒蛇做出任何反应之前一口咬上了他的嘴唇。

熟悉的血腥味在他口中蔓延开,这一次是顾惜朝的血。

他的舌尖扫过他的嘴唇的伤口,品尝着他的血液。

原来血的味道是那样相近。

他的舌头顺着他的伤口滑进他的唇齿,与他的舌头贴合,搅动顾惜朝的口中亦充斥着血液的腥甜。

顾惜朝阖上了眼,并不是他不想去追究戚少商的越界的行为,而是复杂的情绪,恐惧,了然,慌张,激动,厌恶,欣喜一瞬间涨满了他的胸臆。他想喘气,可是唇齿都被擒住,剧烈的情绪让他几乎昏厥,他下意识地伸手绕过戚少商的脖子抓住他后颈的领子,手指发抖,全身瘫软。浓烈的血腥味涌入他的喉间,在戚少商动作放缓的间隙,他伸长脖子向后仰发出濒死一般的喘息呻吟。

这一刻,顾惜朝被撕坏的前襟被扯得更开,那一只握着天底下最快的剑的手已经捏住了他身上最脆弱敏感的所在之一,那只手一会轻一会重,指腹的茧子一下一下扫过他的皮肤,他从未被人如此对待,陌生的感觉如同海浪一般劈头盖脸地打来。他猛然睁开眼,目光幽深而不安,其中跃动着莫名的火苗,他被咬坏的唇边还带着一丝血迹。他想说一些什么的时候那只手已经离开了他的胸口,他的身体忽然泛起一阵空虚。那只手温柔小心地擦过他唇边的血迹,抚摸着他下嘴唇上的伤口,带着一丝试探。但是他看见的那双眼睛却闪烁着他熟悉的光芒。

他对这个眼神的含义十分明白。因为无论如何,他们是这个世界最懂得彼此的人。

顾惜朝的手按在戚少商完整的前襟上,微微颤抖着。

戚少商停下了所有动作,平静地看着他,专注,执着,封锁着一切暗涌。他的手指陷进了他的皮肤,把指尖的温度传染到他冰凉的身体上,烫的他浑身发抖。

顾惜朝向来不避闪他的目光,无论他怎么看他,他总是要看回去,张扬决绝又漂亮。顾惜朝看着他,目光的决绝和手的颤抖截然不同。那只会弹琴会作画会下棋会舞剑的手缓慢坚决地撕开了戚少商的衣襟。而后绕上了他的脖颈,接着狠狠地陷入他的肌肤。

他曾经为他们之间设想了太多个结局,太多种可能性。而每一次他以为走到了结局,依然没有到尽头。

他们的生命已经互相缠绕,深深嵌入。

顾惜朝仰起头,他生命中太多绝无仅有的感受都由戚少商赋予。

一直到现在,这些感受依然还在增加。

如果还有一丁点希望,他便不会拒绝跟戚少商相关的另一种可能性。

他亦想过有没有一种可能性,能够弥补关于戚少商的所有遗憾。

而现在,在这个不知所起的夜晚,在不可追的过去之后,他本来荒芜如一片黄沙的人生突然又被带来了一种全新的可能性。

这种陌生的感觉让他惊恐,又让他欣喜。

让他痛苦,亦让他快活。

他们曾经生死与共。

他们曾经生死相对。

他们现在生死相依。

 

顾惜朝的前半生都在竭尽全力地生活。

可是无论他怎么努力他的他的生命却一直带着某一种真实的缺憾。

好像是一间完整的屋子无论如何修缮却有一扇破落的窗户。

因而永远无法遮挡命运的酷寒。

最后的最后。

他向着窗外伸开手,触摸到的是真真实实的戚少商。

戚少商的呼吸就在他耳边,沉稳有力。

他闭上眼睛便融入了一个好像没有尽头的夜晚。

 

每一个夜晚都会有尽头。

戚少商在天亮的时候回到了六扇门。

汴京良月的早晨吐露的寒意从破落的窗户渗进了屋内。

即将到来的隆冬大概会让这间屋子变得更冷。

不过戚少商似乎对此毫不在意。

他伸手取下墙上挂着的琴背在身后。

反正,这个冬天他已经有了其他的去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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